生命的姿态与生活的状态 (原） - -
开会的时候，他得知单位要进行人员大调整，一部分人会退居二线，人们在会议上开始交头接耳，窃窃私语，成人的世界有时更加自私和菲薄。嗡嗡的声音盖过了台上院长的讲话。 他始终都保持着沉默，禁闭着双唇，眼睛出神的盯着前方，仿佛在深思着什么。直到散会他走出。夕阳的余辉撒在他高大的身上，蓝色的制服和红色的肩章，画面的在某一瞬间定格，有种肃穆的美。
深夜躺在床上，黑暗中他睁着眼睛，什么都不看，亦看不见。回想下午开会的内容，也许会轮到自己退居二线。
夜色浓重，笼罩着整个卧室，一直蔓延。寂静中他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，还有血液在体内缓慢流动的声音。身边的妻子偶然发出缓慢含糊的呓语时刻提醒着他很晚了，该休息了。翻动了一下身体，有些疲惫，试图进入睡眠。
可是大脑愈发清醒，不断的浮现一些画面，尘封的往事像照相机喀嚓喀嚓的闪过。
他在童年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，后来跟随母亲改嫁，继父是一个大嗓门的男人，母亲没有怨言，无声的容忍，一味的顺从，他对继父有着潜在的恐惧。六十年代全国大饥荒的时候，他在离家很远的一个镇上读书，常常背着被褥饿晕在路上。
穷人的孩子早当家。
十六岁，他参加了工作，在那个小镇上教书，每月除了自己的生活外，给家里一些钱。继父不再大声的说话，他的身体渐渐的衰弱起来。在那个艰苦、贫乏的时代。他觉得继父其实也是一个可怜的人。
二十岁，他经人介绍认识了她，那时候她扎两根大麻花辫，面色红润，在另一个不远的镇上教书。
一年后，他们结婚。与所有的夫妻一样，他们有争吵，有抱怨，为一些琐碎的家务和烦恼的心绪。但终究都是善良的人，彼此都不愿给对方带来麻烦，时间沉淀下的是惺惺相惜的一种亲情的依偎和相互的习惯成自然。
冬天的时候继父去世，那个他恐惧过的，可怜的人在一个飘雪的夜晚安静的淡出了时间。
二十三岁，他被推荐到县城的法院工作，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飞出小山村，而且进入了公检法部门，他是一个本分的人，没有野心，亦没有奢望，他只是希望妻子，母亲平安。他愿意守着一分平凡的幸福。
所以他由衷的感谢命运对他的垂青和恩赐。
单位的领导欣赏这个从乡下来认真、谦虚，而且能用左手写一手漂亮行书的年轻人，他在法院一切都很顺利。到后来当厅长。
二十三岁，女儿降临到他们的家庭。
四十岁，母亲得癌症离开了。
他想起母亲一辈子的软弱、孤苦。自己还没来得及给让她安享晚年，还没来得及带母亲去旅游，没来得及给她任何安慰和享受，就已经天人永隔了。母亲在病床前慈祥的看着他，眼泪流下来，她带着不舍和病痛离开了他。有泪从眼角滑落，对母亲他有着永久的遗憾。
安葬母亲之后，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苍老。
一切都那么清晰，却又恍如隔世。
他看到了墙上一些模糊的字画。他知道。天亮了。
他说，我也许不久就要退居二线了。
她说，是啊，女儿已经上大学了。语气平和、安静，但有着淡淡的忧伤。
沉默。他们都沉默。
女儿不在身边，他们的生活犹如冬日午后的阳光。温柔的，亦是和煦的。就这样彼此安慰，相互温暖。
爸爸，你会很在乎吗？会有失落感吗？女儿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问。她体贴他，他懂的。
不会，生命有它的姿态，每个人也必须有自己生活的状态。很多事情没有选择，只能接受。爸爸老了，退居二线就像轨迹一样必然。
爸爸，你一点都不老。女儿说。
他笑出声来。
他目光悠然的望着窗外，挂断电话，每个人都会经历人生的起落，而他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，世界这样大，他感觉自己卑微，犹如一粒尘埃。他是清高的，没有功利心，亦不愿意掺入勾心斗角的世俗里。他鄙视那样的人生。喜欢并习惯淡泊宁静的生活状态。
他想起15岁时候的女儿，叛逆倔强，桀骜不驯，他要管教她，他打骂她，她疏远他，他们争吵，她在日记里埋怨他，他偷看她的日记，他们对彼此失望。而且伤害着。
而今女儿已长大，懂事。
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，不轻易表达自己的感情，找不到合适的人或合适的方式。但是现在和女儿有好多的话要说，好多的感动想要表达。然而，因他终究是个内敛的男人，把太多的感情隐藏在深处。他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他爱的人，包括妻子，女儿。所以，沉默的时候很多，说话的时候很少。
只是他常常后悔自己年轻时候的坏脾气，常常记得女儿因为害怕他发火，立刻停顿哭声，导致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剧烈的响声，身体跟着颤抖，脸也涨的通红。
他的脾气越来越好，是被时间打磨光了，还是一些经历改变了，他说不清楚，也无所谓。只是常常想念在外读书的女儿，期盼她的回家。他一个人在厨房忙着做女儿爱吃的东西。看到了好的文章就收集起来给女儿看。而对妻子的唠叨也是采取宽容的态度了。
日子依然如流水静静的流过，他每天按时上班，依然认真，勤恳，用左手写漂亮的行书，表情静默、严肃，一切都是习惯。
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印记，眼角和额头的皱纹，还有头上的白发。他的眼睛依然有神，但眼白有些浑浊。
当一些事情已在预料之中，就不会有突如其来的不安和仓促了，剩下的仅仅是时间的不同。生活是无常的，宿命是注定的，坦然的面对，就不会感觉那么单薄，缺乏安全感，他在等待。
人到了一定的年龄段就会很怀旧。他知道。他的确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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